墙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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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根
母亲叫我回去。
故乡在北方平原上,我已阔别二十余年。记忆里那个村子不算小,乡亲们热情,傍晚的炊烟会把整条街都染成橘色。它从来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地方。
可我回去的时候,发现那里早就变了。
年轻人走光了。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人,在门洞里坐着,眼神空茫,像是被时间遗忘在那里的器物。许多院子已经关了门,门缝里钻出来的草比人还高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村子安静得像一块吸水的布,什么声音落进去都没有回响。
除了空旷,还有那个病。
得病的人会走到墙边,面朝墙壁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他们不哭不闹,不发疯,只是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,或者在听什么。身体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姿势——略微后仰,两肩不平,关节似乎被固定住了,连人活着时那种细微的、不自觉的颤动也消失了。
我们试过把他们拉回家。没用。那些人仿佛在脚底下生了根,整个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,任凭几个人拽也纹丝不动。最后只能把他们留在墙角,在旁边放一把椅子,椅子也没有人去坐。
病在扩散。墙根下站的人越来越多,从零星几个,到后来连成一排,再到后来密密麻麻。走在街上,那些背影从四面八方逼过来,我只能低着头快步走,眼角余光里都是他们。
没多久,我爷爷也病了,立在了自家的门前。
那天我去郊外祭扫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黄了。路过爷爷奶奶家,爷爷还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钉在地上的一截木头。
"回来了呀。"
我吓了一跳。一个老婆婆从侧边的阴影里走出来,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是我奶奶。才几天没见,她像是又老了十岁——背弯得更厉害了,皱纹把五官都压进去了,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,不知道装了什么,袋口扎得很紧。
"嗯,回来了,"我说,"爷爷的病……还是老样子?"
"老样子。你要回家吃饭?"
"嗯。"
"正好,我去你家拿个东西。"
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。暮色把路面染成铁灰色,墙根下的那些背影已经亮起了轮廓,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。我奶奶一边走,一边和我说话。她说村里的老人都知道了,这个病是从井水里来的——喝到了一定的量,人就会变成那个样子。我向来喝不惯井水,水质太硬,一直喝瓶装的,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躲过去了。
"那些人没死,"奶奶说,语气很平静,"他们的魂被佛祖带走了,在佛祖跟前,很快活。"
我没吭声。我是个无神论者,这类话我本来是不往心里去的。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——不像是在安慰人,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亲眼见过的事。
"这些都是迷信,"我还是忍不住说,"和佛祖有什么关系。"
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,然后突然大声起来,和我争着,说这个病如此奇怪,不是佛祖的旨意还能是什么,说我这样说话是对佛祖大不敬,死后是要受惩罚的。
我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那些人为什么重如千斤?为什么不吃不喝却不死?我一直在回避这些问题,告诉自己总会有解释,只是还没找到。可现在被她这么一堵,我突然觉得那道自欺欺人的墙坍塌了,露出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东西。我开始害怕。
"你爱信不信,"她缓缓说,"我快了,快去佛祖那边了。到时候你死了,就准备受着吧。"
"那……怎样才能不受惩罚?"我听见自己这样问,声音很轻。
"得有人在佛祖跟前替你说情。"
"奶奶,你会替我说吗?"
她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会。没有人会替你说。你要是真怕,就自己去见佛祖,自己赔罪。"
她把手伸进那个布袋子里,掏出一只玻璃瓶。是旧的罐头瓶,瓶壁有些发黄,里面的水浑浊,像是搅动过的泥塘底部。
"把这个喝了,你就能到佛祖身边,当面说清楚,佛祖是会原谅你的。"
我盯着那瓶水。就在几分钟前,我可能还会笑着把这瓶东西推开。可现在我相信她说的了,我害怕佛祖,害怕惩罚,也害怕那瓶水——我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个。
"我不喝。"
"喝。"
"我不喝。"
她往前递,我往旁边推,两个人在暮色里拉扯着。瓶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,玻璃碎了,井水淌了一地,渗进土里,很快看不见了。
奶奶愣了一息,然后猛地蹲下去,俯身趴在地上,用舌头去舔那些水。一边舔,一边含混地说着,佛祖勿怪,佛祖勿怪。
我退后了一步。
然后我听见了动静。
墙根下的那些人——那些背对着我站了不知多久的人——开始动了。不是转身,他们的脚没有移动,下半身像根柱子一样钉在原地,但他们的腰、他们的脖子,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,慢慢扭过来,把脸转向我。
然后他们开口了。
"喝。"
"喝。"
"喝。"
四面八方,所有的嘴都在动,声音低沉,整齐,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。我不敢看他们,我不敢看任何方向,我只能把头仰起来,看天。
天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暗下去的云,和云层后面隐约透出的什么东西——一个轮廓,布满铁锈,像是一尊脸朝下俯视的佛像,眼神悲悯,又像是狰狞,我分辨不清楚,也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。
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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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cosama1377
2026/5/17 02:23:04
用词和修饰手法都很棒